孟孟家的小孟

触不到的恋人

这是诸葛王朗第一次看到死于非命的人。那人一袭白衣被脏污覆盖几乎不见本质,胸口在剑拔出后鲜血仍在不断涌出来,乱糟糟的头发将脸大半遮住。看到这一幕,王朗只想到旁边吐个痛快,但是他没有这个机会,因为紧接着他就被同伴拉着离开,临走的时候仿佛听见背后传来气若游丝的声音:“我们白家人虽然笨,但是信誉高啊……”


诸葛王朗是个孤儿,父亲生前的好友李瑶收留了他。王朗心里明白,自己被收留的原因,并不全因父亲和李瑶的老友情分,更多的是因为他聪明,非常的聪明。所以别人都用其先祖诸葛亮名号称他做“小卧龙”。


王朗不敢不聪明,因为他没有强健的体魄,只有靠才智才能保证自己不会挨饿,不会罚跪挨打,更重要的是,不会丢了性命。旧友之子,并没有给他带来任何特权,因为这里的孩子,有几个不是“旧友之子”呢?王朗苦笑着想。王朗很喜欢笑,开心要笑,难过生气也要笑,因为他知道,这里没人会在乎自己的眼泪,那还不如给自己一个大大的微笑。

这次他却笑不出来了。他只想出去透口气,让风吹散身上挥之不去的血腥味。

长安城的街道上熙熙攘攘,到处可以听到嘈杂的叫卖和讨价还价的声音,这时候王朗才觉得自己从炼狱又回到了人世间。渐渐的他的脚步越来越轻快,随之而来的是慢慢浮上脸的微笑。

“大哥大哥……买个木盒吧~”

一个穿着破烂的男孩轻轻拽着他的衣角,拦住他的去路。

王朗低头看看他,又看看他的篮子,一个旧旧的首饰盒静静的躺在里面。

“大哥行行好你就买下来吧!回去装个纸也是好的……”

王朗轻叹一声,从衣袖中掏出所有钱,放进篮子,然后拿起了木盒转身离开。小男孩又惊又喜,冲着王朗的背影大喊:“您好人有好报……”

不知是不是因为今日长安的风不够大,王朗躺在床上还闻到若有若无的血腥气,根本无法入眠。索性和衣起身,开始研墨写字。

“人是不是总是痛苦不断——xx年x月x日”

写完之后忽又觉得胸口舒畅,他随手将写完的纸张放入白天买来的木盒之中,便又回床上躺下,一夜未醒……

早起梳洗完毕后,想起昨日自己所写,便想取出再添几句。打开盒子的一刻便觉蹊跷。盒子里的纸张隐隐透出密密麻麻的墨迹,似乎写了不少,可王朗清楚记得自己只写了一句。

这确实不是自己所写。

“这位仁兄,虽然我也不知道我是怎么会收到这封信的,但是看你好像有很多苦恼的样子,那本少侠就勉为其难开导一二。

关于人是不是痛苦这件事,我的回答是,没错。比如本少侠我现在就屁股很痛的趴在床上给你写下这封信,只因为没有好好练功也没有好好学做文章,所以我爹又对我实行家法……

最后我还想提醒你一句,不知你是故意写错,还是笨的连日子都记不住,现在并不是xx年,而是NN年。”

自己乱写的纸张竟被当做信,而且真的有人收到,这已经够让王朗吃惊了,信的结尾却令他更加吃惊,因为NN年,正是三年前。

王朗倒也听说过不少鬼怪狐仙的故事,但自己只听听便罢,并不会当真,万万没想到这次竟然在自己身上也发生了这种怪异的事情。他平复一下心情,又将纸铺平,开始研墨。

“先声明一下,我并没有笨到日子也数不清,我这里的确是XX年,也就是你那里的三年后。我只不过随手把纸放进盒子里,至于怎么到了你那里,我也不知道。如果没有什么特别的事情,你可以不用再写回信了。”

然后他小心翼翼将信放入盒中并盖上了盖子。尽管觉得应该不会再有回信,但王朗偏偏此刻是个孤独且空闲的少年,所以他还是决定等一等。

约莫不到半柱香的功夫,盒子里似乎有纸张摩挲的声音。王朗赶紧打开盒子,拿出信来,果然,已不是自己那封。

“在军营里难得遇到这么有趣的事情,反正我现在养伤不能练功,聊上几句也没什么要紧。

我是在我娘留下的首饰盒里看到你的信的,盒子是我娘的遗物,每次我爹罚我之后我就会写下来,跟我娘告状,今天打开盒子却发现了你的信……”

从那以后,王朗不再是孤零零一个人,他有了一个看不见的朋友。

…………

“……我名字有一个字跟我娘的一样,别人叫我名字时候总会让我想起她,所以你还是叫我小白吧!”

“你叫我王朗或者小卧龙都可以。听我义父说我是诸葛亮的后人……”

…………


“又挨打了……我爹他老想着找我麻烦。在家呆着的时候也没见管我,现在把我弄到军营里说我历练我。我看是折磨我差不多~还总说我这也不对那也不对,说我这样下去要给白家丢脸……要不是因为他常年在外驻守军营,我娘也不会……”

“你已经失去一个亲人了,活着的还不好好珍惜吗?你爹他是恨铁不成钢,要是我爹能活着,我每天挨打也愿意。”

“小卧龙你是不是傻?”

“你试着跟你爹多聊聊,不要看他像看仇人一样。他有话也许不愿说出口。他不开口,你就开,反正你脸皮厚。”

“嫉妒我的英勇帅气就直说……”

帅气倒不是大话。王朗看过小白的画像,是个眉清目秀的翩翩公子模样。倒是自己的画像被他嘲笑了好一阵子。

“小卧龙,你每次笑完之后是不是要用手把嘴唇放下来?”

王朗想象着小白看着自己画像笑得前仰后合的样子,便也忍俊不禁,然后就感觉到上嘴唇真的挂在了虎牙上,他伸手揉揉嘴角,心想以前怎么没发现呢。

……

“王朗王朗!你说的还真有点用!昨晚我跟我爹喝了一夜的酒,聊了很多,就是我现在记不清聊了什么了……但他好像说了很后悔没有多陪陪我娘和我……真的谢谢你!你是我的福星!”

“人与人之间最重要的是什么?是感恩!什么时候回长安,请我去喝酒就可以了。”

“那是自然!”

……

不知不觉中王朗已经和小白互通书信接近三年了,两人之间感情上的微妙发展连王朗自己都吃惊不已,与其说是爱人,倒不如说是亲人更加贴切。

加之自己和小白之间三年的时间差,所以王朗知道也许此刻小白已在长安城内。但是他反而越来越不敢约他出来喝酒了。他知道自己作为李瑶很重要的谋士,很多人间接或者直接的死在他的手里,再想起纸上那天真无邪的笑脸,心内就会隐隐作痛,但同时又抱有侥幸,以小白的观察能力,见一面应该不会发现自己所做所为吧!


“王朗,我爹说,我们下月初就要回长安去了,到时候一起出来喝酒!”

“好。择日不如撞日,那就定在你三年后的中秋吧,也就是我这里的明天。醉仙楼,不见不散。”

王朗在醉仙楼开门时进去,看着一桌子的菜等到打烊,也没有等来小白。他有些失落,在心里笑自己幼稚。毕竟三年,什么都可能发生,但还是忍不住写信去问。

“小白,你为什么没来?”

“我没去?这不可能啊!我们白家人虽然脑子笨,但信誉高啊!”

王朗捏着信纸的手瞬间没了温度,他紧咬着下嘴唇几乎要咬出血来。

我们白家人……小白……白元芳……

他发疯似的穿过街道人群,来到了三年前那个把他从尸体旁拉走的同伴的家中。

“我问你,三年前你们第一次带我去见识的任务中,被杀的人叫什么名字?”

那人本想把莽撞闯入的王朗“请出去”,但抬眼看到他一副随时要杀人的凶狠眼神,竟也不禁打了寒噤。

“呃……叫白……白,白元芳吧。”

“我记得当时你们说满门抄斩之前他就逃走了的,后来怎么轻易找到了?”

“我们也不知道,可能真像别人说的,白家人脑子不好使,明明都逃走了,自己又跑进城来,还在那么热闹的街上乱窜,这不找死吗……”

王朗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家的。他只一路再回想,回想他们通信时候的蛛丝马迹。也许自己早该发现的。小卧龙?哈哈哈简直就是笑话!

王朗又忽然想起了三年前那天,有个乞丐模样的人一直在远处看着自己,从城外跟到了城内……

书案前,王朗控制着自己颤抖的手,尽最大努力写得再清晰一点。

“白元芳,忘了中秋之约吧,无论你在哪里、什么时候看到我,都不要出来见我,也不要跟着我,你要远远的走开。不然你会死,懂吗?”

时间过的就像一个世纪那么长,终于王朗又听到了纸张摩擦的“沙沙”声。

“懂了。”

王朗就这样在桌前坐了一夜,周围好像什么也没有发生过,太阳又照常升起,那张只写了两个字的纸也安静的躺在木盒底部没有丝毫变化。

王朗走出门去,刺眼的阳光照在院内的桂花树上,他深了个大大的懒腰。

当王朗披头散发出现在那个同伴家门口的时候,差点把开门的家丁魂吓飞。

王朗还需要确认。

“你有病啊!一大早跑我这里干嘛?李大人没说有事情要安排啊……”

“三年前你们第一次带我见识的任务中被杀的人叫什么?”

“……一大早来就问这个?别以为李大人看重你我就不敢……”

“快说!”王朗一把抓住了对方的衣服。

“叫什么来着?赵?王?哎呀,谁记得住啊!反正又不是什么大人物……”

“不姓白么?”

“不姓白啊!”

“确定?”

“确定啊!白这个姓还是有点特别的,如果是,我肯定不会忘的……”


——幸好来的及。

尾声

后来王朗再也没有收到过小白的信。他没事的时候倒也会再打开箱子看看,但是除了“懂了”二字就再也没出现过别的。他也还是那个最聪明的小卧龙,继续做着李瑶的谋士。后武皇登基,朝廷还举办过一届侦探大赛。

也许小白会喜欢,王朗在看皇榜时想。

“我可是要成为侦探王的男人!唉我说狄仁杰,要不要考虑一下跟我合作破案~”

王朗看着说着话朝自己走过来的执剑少年,心好像忽然停了一秒。然后就看到他和自己擦肩而过,声音越来越远,人影也越来越模糊。王朗忽然大笑起来,是一个大大的微笑,一个把眼泪都挤出来的笑。停下的时候,他薄薄的嘴唇又挂在了虎牙上面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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