孟孟家的小孟

众生皆苦,佛不渡我

王朗终于有机会进入这死牢。快到方起鹤牢房的一条长廊很黑,他几乎是手脚并用才勉强走到牢门口。方起鹤半卧在角落里,只能看到一个黑黢黢的轮廓。他第一次见到方起鹤的时候,屋里没点灯,也是这么黑的,只是那晚的月亮要大得多,亮得多。
“你过来。”小王朗直愣愣地昂着头,大跨步走到说话人前。穿绛紫衣衫的少年抬手在他脸蛋上捏了捏,“太瘦了些,怕是活不久啊!”听到这话,王朗的脸涨红地像猪肝似的,“男人靠的是脑袋,光四肢发达有什么用处!”
那人被他这话逗乐了:“好啊—倒看看你的脑袋用处大不大,”他转身对旁边立着的随从小声说,“就他吧!”然后转身在王朗头顶颇有节奏地拍了三下,“几岁了?”
王朗还在为刚才这人的无心之言生气,卯足了劲几乎是吼出声来:“九岁!”

黑暗中方起鹤喑哑的声音响起:“王朗,你过来。”
王朗这才从记忆里被拉了回来。死牢只有一眼小小的天窗,月色幽暗,更是一星半点的月光也不舍得洒进这破败的牢房。虽看不清楚,但满头满脸扑来的腥臭味、霉味几乎冲得王朗险些吐了出来。平日里方起鹤极爱干净,王朗不知道他怎么熬过这些日子的。等再靠近时,王朗的眼睛渐渐适应了黑暗,才看清了方起鹤的脸—和那个紫衫少年的脸全然不同。
颧骨像两把锉刀耸立,脸颊的肉也早已不知哪里去了,深深地凹了下去。曾经的那双剑眉,如今掩进半白半黑的乱发下,那双眼睛无神地瞪着。王朗伸手在他眼前晃晃,方起鹤丝毫没有察觉,只是微笑着:“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吗?”
“唔……”
“不记得也正常,你才……才九岁,”方起鹤抖抖索索地伸出手,王朗把脸凑近到他的指尖。
“还是那么瘦,”方起鹤的手在王朗的脸上摩挲了一会,又把手缩了回去,“可你要活得久一些—才不枉费我那么多年的心血。”
王朗借着微弱的月光仔细检查了方起鹤,看到他裸露在外的小腿尽是脓血,一条条伤痕像暗红的蚯蚓,密密地盘了一腿。
“这……”
方起鹤似乎察觉到了王朗的目光,有些不自然地把腿朝干草垛下挪了挪。
“这是死牢,你以为他们弄我来是要好生伺候吗?”方起鹤冷笑道,“我不过是李瑶的一枚棋子,现在还有几分用处,若有一天他们发现我已没了用处,死了倒干净,只怕被忘在这死牢……”
“不会的!我想办法,这次来就是先来探探虚实……”
“呵呵,王朗,你在我面前也想撒谎么?那我问你,我关进来这么多天,你为何现在才来?”
“我……”
“说不出来吧?我来说,因为你只有一个人,你连狄仁杰一个人都斗不过,何况整个朝廷!我再问你,你知道为什么出事之后没人去抓你吗?”
“……”
“因为你连一枚棋子都不如!”
王朗出神地捏着黑子,突然脑门儿吃了一记毛栗,痛的他手里黑子也弹脱了,毁了棋局,抬头却看见方起鹤笑眯眯地摇着羽扇:“王朗,偷懒可是要挨罚的。”
王朗揉着额角,默不作声。方起鹤已经有几个月不曾来看望他了,听说又是帮李瑶处理所谓的大事。他每日在这宅院学习各式各样的东西,琴棋书画自不必说,兵书都看了满满两架子,他知道自他九岁被方起鹤选中,他的一生都会和这个人分不开,方起鹤让他好好学习这些,他就学,哪怕方起鹤让他去死,他也是愿意的,王朗心里是那么笃定。
“拿着,路边无意碰到的,想到你就买了下来。有了扇子,叫个小卧龙也很便当了。”方起鹤把扇子递过来。
几月不见的阴霾一扫而散,王朗咧嘴笑了,两颗虎牙在阳光下闪着:“小卧龙?这个称呼倒是名正言顺,方方,你这几个月又去做些什么?”
方起鹤两条剑眉拧了起来,半晌才回答道:“说过了,别叫我方方。”
王朗的扇子已经破的不成样子,他总把这扇子在手里摩挲,羽毛都光秃秃的了也不肯放手。
“方方,方方,方方……”王朗小声地叫着,然后声音越来越大,他一面笑一面喊,最后又化成凄厉地哭喊,似乎要把心肺都吼出来。
昨天的这个时候,方起鹤被斩于菜市口,王朗是等天黑才把他的尸首收了回来。
王朗九岁与方起鹤相识,那一年方起鹤十五岁,却异乎常人的成熟冷静,这也是为什么他深受李瑶器重的原因,到今日,王朗三十岁,方起鹤永远定格在三十六岁。
王朗费了很大的力气才把一套新衣给方起鹤换上,他的囚衣早已粘在皮肉上,如今身体已僵,更是脱也脱不下来。王朗跪在方起鹤的身旁,替他小心地擦着血迹,仔细地分离那些碎布。
在半山腰的小茅屋里,王朗三天三夜没有合眼,屋子里的桌子上供着一尊菩萨,香炉里的香已燃尽,香味却未散去。

“王朗,你供这些做什么?真等到要杀你头了,看他们救不救得了你。”方起鹤半开玩笑似的用手掌在王朗脖颈虚砍一下。
“嘘,小点声,我拜了这么多年,你可不要给我毁了,”王朗不悦地推了方起鹤一把,“我也给你求了,别好心当了驴肝肺!”
方起鹤眼神忽然冷了下来:“把我那根掐了吧。我只知道我在死人堆爬出来的时候,他,”方起鹤细长指头指向桌面上的金身佛像,“在哪里?”说完头也不回地走了。
王朗看着躺在木板上的方起鹤,眼睛酸胀的睁不开,却还是不忍心闭眼休息,更不忍心让方起鹤睡到屋外那几尺见方的土坑。他轻轻划过方起鹤脖子上那根红线——找了几个裁缝才找到敢做这种活计的师傅,缝得倒是很整齐。方起鹤再也不会借故躲开说“很痒”,想到这里,王朗凄惨地笑了:“方方,你说'众生皆苦,佛不渡我',我却觉得这话不对,佛祖对你还是不错的,你看,你不再也不用为那些烂事烦心了。”
死牢的角落正在漏水,滴答滴答的落进木桶,王朗和方起鹤半天也没有说话。
“王朗,你走吧,算我求你。”方起鹤说完就躺下去,闭起眼睛。
王朗胸口一阵翻腾,跑到墙角的木桶干呕起来。
方起鹤的声音懒懒的,又恢复了平静,就像从前那样。
“王朗,你也不必觉得心有愧疚,要报什么恩情,要救我,我更不要你为我丢性命。你知道为什么那么多孩子我偏偏选中你么?”方起鹤又挣扎着坐了起来,好像这样才能让他接下来的话更有威慑力:“只因为你像我弟弟。我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故事,还有前面我没讲给你听——我是从我弟弟的尸首上爬出来的。我保护你,照顾你,都是为了弥补我没有救回弟弟的遗憾。如果你真的念我的好,那就替我弟弟活吧!”说罢他倚着墙壁喘着粗气,好像耗掉了全部力气,再没有说过一句话。
王朗默默的走出死牢,外面的阳光刺的他睁不开眼,他这才发现自己鼻涕眼泪流了一脸……
长安的大雪下了两天两夜,一处孤坟立在那里,被雪盖的结结实实,没有碑,也没种树,也从没人来祭拜过,附近山里住着的人都不知道这是谁的坟。只有一个砍柴迷路的樵夫说,几年前曾经看过一个白衫子的男人,披发散须的卧在坟前,那时候这个坟还是新的。再后来,就没人知道那人去了哪里,他好像再也没有回来过。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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